


作者: 來源: 牡丹晚報 發表時間: 2025-12-10 11:06
□包春芳
每日上班往返的三里路,不長,卻盛放著我的晨昏與四季。
初冬,欒樹的葉子颯颯落下,起初用腳步丈量,后來以心神品味。路是舊路,景卻常新。那一排欒樹,春芽試探,夏蔭慷慨,秋日則拼盡全力,綻出一樹粉紅云霞。風起時,果莢簌簌落下,為地面鋪了一層細密花毯——連凋零都如此隆重,仿佛要把整個季節的華美,一次燃盡。
總要經過一座老石橋。青石斑駁,載得動千斤重量,卻載不住流水年年。橋上,車來人往;橋下,運河無聲,貨船緩行。最愛是黃昏:落日熔金,河水沉醉,云色由橘紅染作絳紫,再褪成深藍。水鳥馱著金光掠過,將天與河輕輕縫合。那一刻忽然懂得:美,從不虛張聲勢,它只在日復一日的尋常里,靜候與你相逢。
每天早上都要經過一家快遞驛站。這店已經開了六七年了,店主小陳腿腳有點兒不便,笑意卻明凈。每天他早早地起床,小店里總是很忙,有很多快遞,大的小的,卻被他擺得整整齊齊,店里常飄著茉莉茶香。他養了一只叫“安安”的小黑狗,溫順愛搖尾,眼里仿佛蓄著一整個秋天的溫柔。驛站舊籬笆上,爬滿淺藍牽牛花,如清晨易散的夢。小陳說,是風送來的種子。“你看,命運關我一扇門,又贈我一墻花。”茶水氤氳,他的話也沾著暖意:“人呢,在哪塊土地都能開花,只要根扎得深。”
梧桐樹下,是老李的木工攤。幾件舊工具,一堆邊角料,便是他的江山。他做木工六十多年,量尺寸不用工具——眼為尺,手作規。刨花輕輕卷出,松香、樟香幽幽飄散,在地上疊成金色的浪。“叮——叮——”錘聲從容,如老鐘擺蕩。行人常駐足,看他怎樣令木頭開口,將時光雕成器具。若有人催,他只低頭道:“木頭有它的時辰,急不得。”他做的小桌小椅,樸拙扎實,很是耐用。
是啊,急不得。這三里路,我走了許多年,才漸漸走出滋味。如今走這條路,只看天光云影。春夏秋冬,皆是饋贈。橋上行人往來,運河船行漸遠,而小陳依舊沏茶,老李依舊刨花。
世界依然勻速運轉,車流依舊匆忙。但我選擇在這三里路上,把腳步放慢,把呼吸拉長。看一樹欒花如何用一整年的時間醞釀一場盛大的墜落,聽一塊木頭在老人手中細訴它年輪里的光陰。原來,所謂的慢行,不是停滯,而是以更深的溫柔去參與每一寸正在流動的時光。
最美的風景,果然在最近、最熟悉的路上——只要你愿意,走慢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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